她成为唐家夫人，还不到一年。似乎嫁给他，就是为了送他一程。

川少爷其实不胖，只不过是比以往更壮实了些，在很多女人眼里，此刻的他才刚刚好，少年时代的他未免看起来太不食人间烟火，现在整个人身上揉进去了不少尘世间的事情，女人们中意的，从来都是一种恰到好处的脏。

在最后一段睡眠里，她梦见了碧绿的江水。她看见自己沉下去，她知道自己融化了，她成了透明的，她变成碧绿的，甩掉那具肉身的感觉，原来如此之美，她成了江水，然后，没有尽头的虚空来临。

令秧卒年三十二岁，其实，还差几个月。那是万历三十三年，1605年，所以她并不知道，那种化为江水的感觉，名叫自由。 谢舜珲平静健康地活到八十一岁，无疾而终。他一直怀念她。

云巧心里面微微地一抖，就好像刚刚才觉察，有人在她心里面放了一个稍微一碰就会溢出水的茶杯。

只是人出尔反尔，也是有的。

令秧从来没对任何人说过，她其实更喜欢犯病时候的老夫人——因为在疯子的笑声和呼啸声，她才能觉出一种滋生自血肉之躯的悲喜

还有就是——既然立定了心思要做一个故事里的复仇者，那么“隐姓埋名” 就像一碗壮行酒那样不可或缺。

她第一次认真地想，或许他们这么快就要告别了。她不知道她为什么会遇上他，也许正是因为如此，不知道何时会失去他，才显得公平。

就像是筷子一样，哪怕是象牙雕出来的又镶了金边和宝石的筷子，其中一根丢了，另一根又能怎么样呢？若是她成为了一道牌坊，就不同了——她有了恰当的去处，所有的人都会在恰当的时候想起她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