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- 出处:《记忆像铁轨一样长》
- 我深深地怀念那个摩肩抵肘的时代。站在今日画了黄线的整洁月台上,总觉得少了一点什么,直到记起了从前那一声汽笛长啸。
- 只是到了夜里,人籁寂寂,天籁齐歇,像躺在一支坏了的表里,横听竖听,都没有声音。
- 来台之后,与火车更有缘分。什么快车慢车、山线海线,都有缘在双轨之上领略,只是从前路上的东西往返,这时,变成了纵贯线上的南北来回。滚滚疾转的风火轮上,现代哪吒的心情,有时是出发的兴奋,有时是回程的慵懒,有时是午晴的遐思,有时是夜雨的寂寞。大玻璃窗招来豪阔的山水,远近的城村;窗外的光景不断,窗内的思绪不绝,真成了情景交融。尤其是在长途,终站尚远,两头都搭不上现实,这是你一切都被动的过渡时期,可以绝对自由地大想心事,任意识乱流。
- 绣帘开,一点明月窥人;这些词句,恐怕也只合十七八女郎曼声低唱吧?而柳永的词句:”长安古道马迟迟,高柳乱蜂断,以及渡万壑千岩,越溪深处。怒涛渐息,樵风乍起;更闻商旅相呼,片帆高举。又是何等境界!就是晓风残月的上半阙那一句暮霭沉沉楚天阔,谁能说它竟是阴柔?他如王维以清淡胜,却写过一身转战三千里,一剑曾当百万师”的诗句;辛弃疾以沉雄胜,却写过罗帐灯昏,哩咽梦中语的词句。再如浪漫诗人济慈和雪莱,无疑地都是阴柔的了。可是清啭的夜鸯也曾唱过:”或是像精壮的科德慈,怒着广眼,凝视在太平洋上。
- 杏花,春雨,江南。六个方块字,或许那片土就在那里面。而无论赤县也好神州也好中国也好,变来变去,只要仓颉的灵感不灭,美丽的中文不老,那形象那磁石一般的向心力当必然长在。因为一个方块字是一个天地。
- 归途中,我们把落日抛向右手,向南疾驶。橙红色弥留在平原上,转眼即将消灭。天空蓝得很虚幻,不久便可以写上星座的神话了。我们似乎以高速梦游于一个不知名的世纪;而来自东方的我,更与一切时空的背景脱了节,如一缕游丝,完全不着边际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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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对社会只有奉献而不要求,不要求它变得更合理更进步,那是愚忠。不问收获,是不对的。反之,对社会只有要求而不奉献,那是狂妄与自私。
- ——余光中 《记忆像铁轨一样长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