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- 他把一条腿搁在膝盖上,用毛巾揩干每一个脚趾,忽然疼惜自己起来。他看着自己的皮肉,不像是自己在看,而像是自己之外的一个爱人,深深悲伤着,觉得他白糟蹋了自己。 振保又把洋伞朝水上打——打碎它!打碎它!砸不掉他自造的家,他的妻,他的女儿,至少他可以砸碎他自己,洋伞敲在水面上,腥冷的泥浆飞到他脸上来,他又感到那样恋人似的疼惜,但同时,另有一个意志坚强的自己站在恋人的对面,和她拉着,扯着,挣扎着——非砸碎了他不可!非砸碎了他不可! 地板正中躺着烟鹂的一双绣花鞋,微带八子式,一只前些,一只后些,像有一个不敢现形的鬼怯怯向他走过来,央求着。振保坐在床沿上,看了许久。再躺下的时候,他叹了口气,觉得他旧日的善良的空气一点一点偷着走近,包围了他。
- 春天,满山的杜鹃花在缠绵雨里红着,簌落簌落,落不完的落,红不断地红。夏天,他爬过黄土陇子去上课,夹道开着红而热的木槿花,像许多烧残的小太阳。秋天和冬天,空气脆而甜润,像夹心饼干。
- 妇女都站到西边去!青年队站到这边来,挨著小学生站著!大家站好了不要乱动!孩子该溺尿的先带出去溺了尿,待会儿不许出去!喂,你们牆跟前的都站过来些,远了听不见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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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他们只静静地躺在我的血液里,等我死的时候再死一次。
- ——张爱玲 《对照记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