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- 出处:《心经》
- 小寒在床上哭了一会,又迷糊一会。半夜里醒了过来,只见屋里点着灯,许太太蹲在地上替她整理衣箱,雨还澌澌地下着。
- 峰仪把报纸折叠起来,放在膝盖上,人向背后一靠,缓缓的伸了个懒腰,无缘无故说道:我老了。 小寒又坐近了一点:不,你累了。 峰仪笑道:我真的老了。你看,白头头。 小寒道:在哪儿?峰仪低下头来,小寒寻了半日,寻到了一根,笑道:我替你拔掉它。 峰仪道:别替我把一头头发全拔光了! 小寒道:哪儿就至于这么多?况且你头发这么厚,就拔个十根八根,也是九牛一毛。 峰仪笑道:好哇!你骂我!
- 在灯光下,我们可以看清楚小寒的同学们,一个戴着金丝脚的眼镜,紫棠色脸,嘴唇染成橘黄色的是一位南洋小姐邝彩珠。一个颀长洁白,穿一件樱桃红鸭皮旗袍的是段绫卿。其余的三个是三姐妹,余公使的女儿,波兰、芬兰、米兰;波兰生着一张偌大的粉团脸,朱口黛眉,可惜都挤在一起,局促的地方太局促了,空的地方又太空了。芬兰米兰和她们的姐姐眉目相仿,只是脸盘子小些,便秀丽了许多。
- 曲曲笑道:我大姊出嫁,我爸爸做的骈文启事,你读过没有?我去找来给你看。 王俊业道:正要拜读老伯的大作。 姚先生摇摇头道:算了,算了,登在报上,错字很多,你未必看得懂。 王俊业道:那是排字先生与校对的人太没有知识的缘故。现在的一般人,对于纯粹的美文,太缺乏理解力了。 曲曲霍地站起身来道:就在隔壁的旧报纸堆里,我去找。她一出门,王俊业便夹脚跟了出去。
- 他眼晴里闪着兴奋的光,像鱼摆尾一样在她里面荡漾了一下,望着她一笑。 他忽然退出,爬到脚头去。 “嗳,你在做什么?”她恐惧地笑着问。他的头发拂在她大腿上,毛毵毵的不知道什么野兽的头。 兽在幽暗的岩洞里的一线黄泉就饮,泊泊的用舌头卷起来。她是洞口倒挂的蝙蝠,深山中藏匿的遗民,被侵犯了,被发现了,无助,无告的,有只动物在小口小口地啜着她的核心。暴露的恐怖揉合在难忍的愿望里:要他回来,马上回来——回到她的怀抱里,回到她眼底
- 我在一个卖糖果发夹的小摊子上买了两串亮蓝珠子,不过是极脆极薄的玻璃壳,粗得很,两头有大洞。两串绞在一起,葡萄似的,放在一张垂着眼睛思想着的照片的前面,反映到玻璃框子里,一球蓝珠子在头发里隐隐放光。有这样美丽的思想就好了。常常脑子里空无所有,就这样祈禳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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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小寒高高坐在白宫公寓屋顶花园的水泥阑干上,五个女孩子簇拥在她下面,一个小些的伏在她腿上,其余的都倚着阑干。
- ——张爱玲 《心经》