

- 出处:《湘行散记》
- 小小灰色的渔船,船舷船顶站满了黑色沉默的鱼鹰,向下游缓缓划去了。石滩上走着脊梁略弯的拉船人。这些东西于历史似乎毫无关系,百年前或百年后皆仿佛同目前一样。他们那么忠实庄严的生活,担负了自己那份命运,为自己,为儿女,继续在这世界中活下去。不问所过的是如何贫贱艰难的日子,却从不逃避为了求生而应有的一切努力。在他们生活爱憎得失里,也依然摊派了哭,笑,吃,喝。对于寒暑的来临,他们便更比其他世界上人感到四时交替的严肃。
- 只是一个人躺在床上,想到那为火车载着愈走愈远的一个,在暗淡的灯光下,红色毛毯中露出一个白白的脸。为了那张仿佛很近又实在极远的白脸,一时无法把捉得到,心里空虚的很!因此,每一丝声息,每一个墙外夜行人步履的声音,敲打在心上都发生了绝大的反响,又沉闷,又空洞。
- 我的小船不是在小滩上吗?差一点出了事了。船掉头向下溜去,倒并无什么危险,只是多费水手些力罢了。便因为这样,前后的水手就互相骂了六七十句野话。船上骂野话不作兴生气,这很有意思。并且他们那么天真烂熳的骂,也无什么猥亵处,真是古怪的事。
- ”不过度量这一切,自然是用的是我从乡下随身带来的尺和秤。若由一般社会所习惯的权衡来度量我的弱点和我的坦白,则我存在的意义存在的价值早已失去了。因为我也许在偶然中翻阅了些不应道及的篇章。“
- 我问他:“脚被谁打伤的?” 他把头摇摇,仿佛记起一件极可笑的事情,微笑了一会儿,轻轻的说:“那天落雨,我送她回去,我也差点儿滚到棺材里去了。” 我又问他:“为什么你做这件事?”他依然微笑,向我望了一眼,好像当我是个小孩子,不会明白什么是爱的神气,不理会我,但过了一会,又自言自语轻轻的说:”美得很,美得很。”
- 因性格方面不一致处,相互调整的努力,因力所不及,和那意料以外的情形,在两人生活间发生的变化。且检校个人在人我间所有的关系,某方面如何种下了快乐种子,某方面又如何收获了些痛苦果实。更无怜悯的分析自己,解剖自己,爱憎取予之际,如何近于笨拙,如何仿佛聪明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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- 我只是欢喜为你写信,我真是这样一个没出息的人……
- ——沈从文 《湘行散记》